今年是父亲诞生一百周年,陆俨少艺术院也迎来了第十个年头。在嘉定区委、区政府、区文广局以及艺术院同志们共同关心和努力下,我们盼望已久的《流光溢彩——陆俨少艺术院院藏陆俨少作品集》即将出版了。浙江省人民政府将出资一千多万为父亲出版《陆俨少全集》,陆俨少艺术院将出版《陆俨少院藏书画集》。我想父亲会知道的,他将含笑于九泉之下。
父亲的一生热爱自己的祖国,热爱家乡。在解放前夕,有几位朋友劝他去国外,甚至为他买好了飞机票,他都坚决地回绝了,他说:他是中华大地的儿子,他必须要扎根在祖国家乡的土地上。
在以往的几十年里,他经受了极不公平待遇,他曾被错划“右派”打入冷宮长达二十余年;在“十年浩劫”中又遭受了难以忍受的磨难。因为他热爱艺术,艺术又支撑了他的生命,他始终毫无怨言,以炎黄子孙的一颗赤诚之心,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还在潜心研究山水画艺术,他用拾来的破笔蘸了清水在桌面上画画写字,白天在画院监督劳动,晚上放工回家偷偷摸摸地在逆境中画了三百多幅课徒画稿,为使中国山水画流传有绪,不绝如缕,一条线代代相传。后来他还特意以王安石的诗意为我画了一幅画,题跋“桐乡岂爱我,我自爱桐乡”体现了父亲博大的胸怀,同时又流露了他在逆境中,对祖国对民族的无限眷恋。
“四人帮”的彻底粉碎,他的苦日子也总算熬到了头。父亲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,不久,外交部、国务院、中南海、人民大会堂都邀请他去北京作画,当时这种如此高的政治待遇,对父亲的一生来说,是破天荒的,老人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。从此以后,我国的许多驻外使馆、国际机场、中南海及涉外宾馆,都悬挂有父亲的大幅画作。在 1980 年,作为中国书法家代表团成员访问了日本,继而在香港举办个人画展,引起了台湾地区和东南亚的轰动,他的“陆派”艺术在国内和国际上被认识,从国内迅速崛起,走向了世界。
父亲简朴的生活和艺术上的博大精深,走向了两个极端,生活上粗茶淡饭,终身布衣,而在艺术上却不断地探索,可以说父亲的画,如果放在宋元,也为高手,直至晚年,还一心想着变法。长期以来,我们一家七口,蜗居在上海二十多平方米的阴暗的屋子里。父亲的画桌,既是写字台,又是饭桌,也是我们读书做功课的桌子,这样的环境,整整住了三十年,就在这张桌子上,父亲创作了数以千万计的作品。在父亲看来,只要能画画,其他事情都不在乎。
平时父亲不善言谈,从不浪费一点一滴时间,每次外出作画,我随身总带着十几本他喜欢看的杜甫、李长吉、杜牧、白居易、柳宗元、韩愈,以及桐城派诸家的诗文集。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杜甫诗。杜甫流离颠沛,坎坷磨难的一生和他很相似,“江涛万古峡,肺气久衰翁”。父亲患有气喘病,肺气肿,从此诗中可以看出杜甫也患此病。父亲一生对杜甫诗及巴山蜀水的无限眷恋,他曾于 1959 年至 1962 年画《杜甫诗意画》百开, 1989 年又将在“文革”动乱中散失的三分之一补画,终于在他 80 高龄寿日补成,如今这套《杜甫诗意画》成为鉴赏陆俨少画作最具代表性、最完整的珍贵资料。
1992 年父亲已八十多岁高龄了,他要把自己一生积累下来的精品,捐献给国家。为此常和我商量这件事,并嘱咐我,如果时机成熟的话,可以着手办了。“我年纪大了,力不从心,艺术院的事就交给你了”。随即父亲还写出一份委托书交给我,嘱咐我一定要把艺术院办成功。经过几年的筹建,于 1999 年在嘉定区委、区政府领导的直接关怀下,“陆俨少艺术院”终于在父亲的家乡嘉定成立了。父亲的一生和他辉煌灿烂的艺术成就,将如波澜壮阔的江流,万古长流!
作者 陆 亨
《新民晚报》 2008-6-22 ( B2 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