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多月前,在北京,我和妻子去看望叔叔,他和婶婶钱正英足足陪我们坐了三个多小时,一起谈天说地,忆往事,谈家事,说今日中国之昌盛,谈得不亦乐乎。饭后漫步时,我忍不住对他说:“叔叔,你风度很好。”
叔叔早年有“美男子”之称,酒量尤其惊人。有一次在他们旧居谈天说地,不知不觉中,他竟把整瓶茅台独自喝完而面不改色,让人惊讶不已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叔叔已是国家高教部的副部长。但他常常说起这样一件事:当年参加革命去部队,看到首长们用勤务兵,看到勤务兵为首长准备洗脸水,他是那样地看不惯……他那时是一介书生,有着一腔正气,那一份走在时代之前的天下大同之心,更增进了我们对他的尊敬。
我们的祖上,是嘉定的黄汝成,清朝知名学者,现在流行的顾炎武的《日知录》,便是他注释编辑的版本。曾祖黄文惠于 1901年开办中英普通学社,收女生,教英文,1902年创办《嘉定旬报》,此二举均走在时代前列。祖父及其胞弟继承祖业,穷毕生精力,提倡文化普及,协助族人黄炎培创办中华职业教育社。而我们这些晚辈,虽不乏重文重教之人,但真正走出家族,走出地方,能为国家、为天下做一番事业的,就数叔叔黄辛白最领风骚了。
那天,叔叔谈了很多家事。婶婶两次提醒他:“就你一人说,也听人家的嘛。”婶婶是好意,可叔叔稍停又继续,他想说。其实,叔叔说的这些,我大多知道,但我还是饶有兴趣地听他说,看他说。我所在意的,并不全在叔叔说的内容,更在意的是,我在听一个父辈说话,他的音容笑貌带给我的,是来自父辈的熟悉感、亲切感。
那天,叔叔还谈了他和婶婶的恋爱。他们原本为“大同大学”的同学,都是学生领袖,后来因工作,因战争,因躲避追捕,两人分开了;几年后,意外而幸福地知道,彼此都还活着,于是,“大同大学”时便已萌发的爱情就又继续发展起来……
婶婶补充说,如今,他们俩,叔叔眼不明,她则耳不聪,将来一个瞎子,一个聋子,她当叔叔的耳朵,叔叔当她的眼睛,天造地设的一对。说得大家大笑。
那天,叔叔还说了“文革”轶事:他俩都被打倒,婶婶一边扫地当清洁工,一边不时被总理叫去中南海开会,开过会回来继续扫地……后来,两人都“解放”了,可家里墙上“砸烂钱、黄狗头”的血红标语还没擦去,不是他们不想擦,实在是没时间,顾不上擦。可红卫兵因此呵斥道:“你们是不是想秋后算账?”叔叔和婶婶说得那么轻松,我们听来却很是沉重。
那天告别时,叔叔婶婶将我们一直送到电梯口。怎么也没想到,电梯门关上前,我和妻子最后投去的那满怀情感的一望,竟成了和叔叔的永别。
辛白叔去世前没一点征兆,前一天晚上,他还在电话中和上海的堂兄聊天。
叔叔还有什么想和我聊,想对我说的?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?他一个月前所说的话,他以前说的那么多话,我们都将永远永远记在心上。
作者 黄惟群
《文汇报》 2008-4-4(1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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